星期日 , 11 十二月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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郎景和:一个医生的故事

并不遥远的夏天回忆

五十年前,我的少年时代。

正值夏日,北方小镇角落里的一个小院。

我从县城中学放暑假回来,父亲为我在比较凉快的堂屋搭起一个木板床,铺上席子,真是读书的好地方。虽然躺着看书不是好习惯,可就是改不了。

《红楼梦》已经读了两遍,梁山泊一百单八将的姓名和诨号倒背如流,吹几声口琴,然后朗诵莱蒙托夫的《孤帆》……

中午,很热,阵阵熏风,催人欲睡。母亲会不时用蒲扇驱赶蠓蝇,带来清凉。或者轻轻将薄被盖在我的肚子上,说避免腹部着凉“闹肚子”。会将书小心地从我手中抽出,折一页书角,放在枕下。

不会让我睡很久,说夏天睡的时间太长会头晕头痛。叫不醒,就用凉毛巾轻轻擦拭我的手,不是激灵头部和脸上。有时眼睛睁不开,母亲还会轻轻舔湿,让我慢慢睁开,温柔地说:“快去洗洗脸,吃西瓜。”那时候,没有冰箱。厨房里有一个抽水唧筒(水泵,当时还叫“洋井”),从地下抽出的水储存在一个大缸里,水清冽甘甜。母亲早已将洗净的黄瓜、西红柿、香瓜、西瓜泡放在水缸里,那水果的清新甜美是这以后再也没有体验过的了。

我们那个地方虽然是北方,但夏天雨量很丰富,经常下雨,几声雷过,雨便淅淅沥沥地下起来。我们房子的屋顶是用铁皮铺就的,雨点噼噼啪啪地敲打着。习惯了,仿佛是音乐,犹如白居易笔下的“大珠小珠落玉盘”,时而高昂,时而低抑,或此起彼伏,可以悟出节律,可以想象情景,真乃天籁!望眼烟雨蒙蒙的菜园,翠绿一片。豆角叶低落又抬起,带花的黄瓜好像在拉长,篱笆上的喇叭花格外鲜活,那平时到处飞舞的蜻蜓、蝴蝶此时都藏到哪里去了呢?

雨过天晴,天边美丽的彩虹惹人生出许多美丽的遐想,似弯弓、像飘带,希望它不散去,希望它落下来。屋前的玻璃瓶底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是父亲为防止雨水从屋檐向下冲刷泥土自制的:先固定一条绳索,再把汽水瓶中部用绳索绕一周,来回拉动,在差不多的时间后,将瓶子放在冷水里一激,便断成两半。将有瓶底的部分朝下埋起,便形成了一排玻璃防水槽。雨水冲落瓶底,就不至于打成水沟了。我曾帮助父亲做过这活儿,煞是有趣。

坐在屋门口的小凳上,零星的雨点不时飞溅而来,凉凉的,痒痒的。远方的彩虹、青山,近处的花枝、绿叶,仿佛都刚刚沐浴过,清新凉爽。“傻孩子,在这想啥呢?还不出去玩。”母亲在背后轻轻地说。

成人后,我有一子一女,名曰晴儿、爽儿。

 

我给牛接生

我当然不是兽医,但我给牛接过生。

时间是1966年,我大学毕业两年,做妇产科住院医生。中央卫生部组织“四清”工作队,我成了队员,一方面是参加工作,一方面是接受锻炼。

“四清”是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就是对农村干部进行清政治、清思想、清组织、清经济,简称“四清”。我们去的地方是江苏昆山石碑公社红星大队。当时昆山无法与今日相比,比较落后,又是血吸虫病疫区,虽是江南水乡,却是穷苦之地。

有无牲畜是贫富的重要决定因素和标志。我所在的五小队就是没有牲畜,是出名的落后队。乡亲们颇费周折,让一个老母牛怀上崽,据社员讲,这相当于五十多岁的女人怀了孕。不管怎样,也是喜事。

老母牛临产,进展困难。这可是队里的大事,工作队员要“急贫下中农之所急,忧贫下中农之所忧”。我也赶到牛棚,看到母牛体力不支,得用粗绳绑架在棚樑上才能站住。工作队要求不暴露身份、职业,可是情况紧急,咱毕竟是妇产科大夫,接生还是有点经验,就主动“上场”了。已经到了后半夜,宫缩很差,我从卫生所找来催产素,从牛肚皮的静脉穿刺点滴宫缩剂。我还提出做剖腹产的准备,社员们很同意,积极响应。我开了一张手术器械清单,两位社员连夜冒雨划船去县医院取器械。

宫缩加强,产程进展,出血破水,准备接生。我从末给牛接过生,硬着头皮上,一位老农告诉我,你手进去先抓小牛后蹄,然后将屁股、身子和头拽出来。噢,人是应先出大头后小臀,牲畜是先出大臀后小头,才会顺利。如法操作,接生顺利。小牛出生,众人欢呼!

老牛没奶,小牛嗷嗷待哺。社员们要到常熟牛场去买奶,我又承担起喂养工作。将牛奶装入葡萄糖盐水瓶,加热消毒,温度适合后塞上橡皮奶嘴给小牛吃。怎么喂也不吃,令人焦急。小牛一会儿扑到母牛身边寻找乳头,一会儿到我的胯下乱拱,我灵机一动,将奶瓶挟在两股之间,小牛从我屁股后边正好叼住奶嘴,畅快吮啜。还挺有劲,顶着我到处转圈。如此喂奶,真为奇景。每次喂奶,社员们兴高采烈,奔走相告,赶来围观,

“看郎同志喂奶了……”小牛长大了。我裤子后面一片奶渍、泥巴,常有大人小孩跟着看,嘻嘻地说笑

 

地震之夜

1976年7月28日凌晨三、四点钟,唐山地区发生7.8级大地震,北京有强烈震感。其时,我正在产科值班。刚为一位德国外宾接完生。另一位孕妇产程进展不顺利,宫口开4厘米(一般是10厘米算是开全),却不再扩张,宫缩还可以。我必须检查一下,以决定进一步处理。推进产房,准备检查。

这时强烈的震动发生了,甚至使我难以站稳,头上的无影灯摇愰着,架子上的盐水瓶、消毒液,瓶瓶罐罐噼里啪啦地摔碎在地上。刚生过孩子的德国妇女在对面的病房里惊叫着,还嚷着Myring!Myringlost!(我的戒指,我的戒指不见了)。一些待产妇也都从病房里拥出来,无所措手足。说实在的,我和护士都没觉得多么可怕,因为我们没有经历过,并不知道会多么严重。我让一个护士去安抚病人,她又从地上拾起那位德国女人的戒指。外面稍微安静下来,我得把这个产妇问题处理好。

宫口条件不好,产力强而无效,又有地震不停地摇愰。我当机立断,施行宫颈切开,尽快结束分娩。还在不停地愰动,灯光摇曳,墙壁吱嘎作响。似乎听到医院里的嘈杂声、呼叫声,医院总值班已经从电话下达了维持秩序、安顿疏散病人的指令。我要尽快完成手术,娩出胎儿,还要保证她们的安全。我让一位年轻医生扶好照明灯,一是怕脱掉下来砸着病人,二是为我手术固定光源聚焦。我迅速地切开宫颈,又用吸引器牵拉娩出孩子。助产成功,小儿高聲啼叫。这一个在危难的时刻降生的孩子,似乎在为所有人加油鼓劲—战胜困难,胜利是属于我们的!

多少年过去了,难忘的地震之夜,我眼前时常会出现那摇愰的无影灯,耳边回响起那婴儿高亢的啼叫声……。我也会觉得奇怪,当时为什么没有一点儿怕,即使是现在的回忆。


病人的妈妈

能陪女儿来看病的妈妈通常不会太老,大约50左右;需要妈妈陪伴或带着看病的女儿,通常在一、二十是岁,也有更小或更大的。病人的妈妈,或陪女儿看病的妈妈有几种类型:伴随照顾型、体贴入微型、包办替代型。并无褒贬之意,都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伴随照顾型者,比较开明矜持,只是陪伴女儿看病,关心其诊断治疗。但较少发表意见,基本听医生处置,非常合作。

体贴入微型者,则陪伴之“工作”做的细腻:病情的了解比较透彻,问题和意见也比较多。通常需要大夫做详细的解释,反复的说明,但基本通情达理。

包办代替型者,家长作风十足,不仅是女儿的家长,也想成为医生的家长。不论女儿多大,病史全由自己代诉:看病资料,整理的不错,但全由自己掌握,女儿犹如去宠物医院带的小动物。和医生的交流会有困难,因为她始终居于家长的主宰地位。

其实,无论哪种家长,有经验的医生都是可以与之友好相处的。我们的目标都是为了女儿好呀。重要的是家长要知道一二十岁的女孩子的精神心理状态与容易发生的问题,以及如何预防疾病和与医生做好疾病诊断治疗。

女儿正值身体发育期,常见的问题是生殖器官发育异常(注意畸形)、女性功能障碍(注意痛经、月经异常),这期间也会长妇科肿瘤,特别是卵巢肿瘤。细心的,或者会关心女儿的母亲应该注意以上情况。早期或及时发现问题,早诊断,早治疗。

我见过的情况有:女儿长了瘤子,肚子很大了,妈妈还坚持是孩子“发胖”不去检查。女儿已妊娠八个月,破水、出血,妈妈却固执地认为“这不可能,她没有男朋友、她未结婚。”

三种类型的女儿妈妈应归一统:悉心关怀,科学照顾。

 

手术台上

鲁迅先生曾于文中写道:我家庭院后有两棵树,一颗是枣树,另一颗,也是也是枣树。若一般人如是说,大家肯定评价为太啰嗦,可这是鲁迅说的呀,那是先生的强调之意。

在手术台上,我会问众人:手术中最重要的是什么?会有各种回答。我总结道:手术中最重要的是暴露,其次,还是暴露。我又问:“第三呢?”众人异口同声快速抢答:“还是暴露。”大家受骗了。“仅仅暴露是不够的。”我说。

这就是在手术台上,强调暴露的重要性,只有暴露清楚了,才能准确无误地施行解剖、分离,切除或者修复,“暴露不清楚不要做!”这是外科箴言。

暴露一方面是靠各种器械牵引张开,—方面要保持手术野的干净、清晰,主要是分离粘连和彻底止血。所以,暴露本身就是解剖,就是止血。

手术的过程和信念不无诗情画意,如经历一台艰苦的手术,境遇和心情简直完全可以用“千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来形容。比如卵巢癌肿瘤细胞减灭术的目标追求和不韧精神,真如领袖的教导:“对于反动派,消灭一点,舒服一点;消灭得多,舒服得多;彻底消灭,彻底舒服。”这里,毫无“穿鞋戴帽”牵强附会之嫌,乃为自然天成。

手术是至尊神圣的,手术者是紧张无邪的,可以鸦雀无声,庄严肃穆,似乎也可以间或轻松和怡。有的手术室有轻音乐为背景,会缓解疲劳、会弥漫温馨、会调动情绪。我看过一个骨科手术,那术者的锤声竟然和着音乐的节拍,真是妙哉!

手术中,手术人员的讲话当应注意,特别是局部麻醉、半身麻醉,病人会或清楚,或不甚清楚地听到这些讲话。和手术毫无关系的聊天显然是不合适的,不严肃的、缺乏保护性的话语都会给病人造成损害。还是那句话:手术室里最重要的是台上的病人!一切以病人为中心,包括术中说话。

曾发生一起麻烦的事:从腹腔镜剔出子宫肌瘤、大小不等有6个,术者想完成后一并拿出。有一个小肌瘤不太好找,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怎么少了一个。”“找不到。“丢了一个。”当然最后还是找到了、拿出来了。但病人迷迷糊糊地听到是上述对话,她就认为大夫把一个肌瘤落到肚子里了,无论如何解释都无济于事,纠结了很长时间……

本文来源:郎景和/著 《一个医生的故事》

郎景和:一个医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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