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 , 9 十二月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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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丹霞 | 中国最后的托派——读《郑超麟回忆录》

花了几天时间才读完《郑超麟回忆录》。这部书,过去只是粗翻过一部分,没有细读,除了早期党的领导乱搞男女关系那一部分以外。这一次,从头到尾读完了。

这本回忆录,包含了作者不同时期的回忆文字,时间跨度超过半个世纪,从儿时家乡一直写到晚年,实在是一部波澜壮阔的中国革命史和思想史。也因此,激发了写点感想的兴致。

一 彻底的理想主义者

为了理想去努力,去奋斗的人很多,但是,能坚持几十年的人,就不那么多了;再进一步,能坚持到生命最后一刻的人,则很少很少;而在这些很少很少的坚持了一辈子的人中间,又能找出几个历经数十年牢狱,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人?郑超麟老先生就是这样的凤毛麟角。

郑老先生1901年出生于福建漳平一个败落中的地主家庭,父祖都是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1919年以半官费生的身份赴法国勤工俭学。在法国接受了马克思主义,和周恩来,赵世炎,尹宽等人一道发起成立少年共产党。1923年到俄国东方劳动者大学留学。1924年正式转为共产党员,由李大钊主持入党仪式。同年7月奉派回国,在中宣部工作。他见证了从国共合作到所谓大革命失败的全部风云变幻,由此引发的思考,也奠定了他最后转向托洛茨基主义的思想基础。

1929年,他开始接触到托洛茨基有关中国革命的文件,引发共鸣,从此转向托洛茨基主义。和他一道的,还有陈独秀,彭述之,尹宽等人。1931年5月,中国分立的四个托派组织在托洛茨基的要求下统一起来,他担任统一后的托派中央委员,兼宣传部长。旋即被铺,直到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后才获释,此后继续进行托派的组织与宣传活动。1949年他留在国内,彭述之等人则去了香港。1952年12月22日,中国大陆的全体托派同时被铺入狱,郑老先生开始了长达二十七年的大牢生涯,直到1979年才恢复自由。相比革命的对象国民党,中共对它的同类异端,确实要残酷得多。

郑老先生在1979年以后,写了大量回忆和研究的文字。其最核心的思想,就是坚持几十年以来的政见不变,始终认为托洛茨基主义才是正确的无产阶级革命理论,从不言弃,苏东剧变更加坚定了他的信念。读其晚年的文章和访谈,依然可以感受到他青年时期的激情。说他是彻底的理想主义者,毫不为过。郑老先生活了九十八岁,从三十一岁起,就为他信奉的主义而奋斗,历时超越一个甲子。单此一点,就不能不让人肃然起敬。

郑老先生搞了一辈子政治,但是,与其说他是一个政治家。不如说他是一个学者,或者说,他用严肃的做学问的方式来搞政治,这也是他政治活动不那么成功的原因之一吧。当然,不成功的更基本的原因,还是在于历史大势。无论古今中外,政治活动的要素都在于组织,鼓动与执行,而不是追求真理。学者和政治家,实在是两种不同的行当。所以,我认为,郑老先生对社会政治的思考,要比他的政治活动,有价值得多。

二 不断革命论

大革命时期,中共开始在中国历史舞台正式亮相,随后遭遇惨败。追溯这段历史,探寻所谓大革命失败的原因,我们不能不把目光投向遥远的莫斯科。当年舞台上的中共只是木偶,操控的线索则拽在莫斯科的苏共手上。苏联的国家利益和苏共的党内斗争,决定了中共这一阶段的命运。

按中共官修的历史书,大革命,也叫国民革命,正式名称叫做第一次国内革命战争,始于国共合作,终于宁汉合流,高潮是北伐战争,同时伴随一系列的工农运动。革命的性质是一场反帝反封建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因而在一定意义上可类比为俄国的二月革命。

从中共的角度看,在“四一二”和“七一五”两次反革命政变后,共产党员遭到清洗,最后宁汉合流,大革命自然是失败了。郑超麟老先生就是在思考革命失败的过程中,走向托洛茨基主义的。

斯大林主义一系的共产党有一个很显著的特点,就是绝不认错,永远正确。出了问题,实在无法抵赖,就找个干具体工作的替罪羊,哪怕替罪羊只是奉命行事而已,以维护上一级党组织或领袖的伟光正形象。到今天依然如此。

因此,共产国际在总结大革命失败的原因时,很自然地就把板子打在了作为其支部之一而且事事奉命而行的中共身上,具体来说,就是抛出当时的总书记陈独秀作了替罪羊,整出了一个所谓陈独秀的右倾投降主义错误。说陈独秀鼓吹二次革命论,否认无产阶级在国民革命中的领导权,对国民党右派妥协退让,压制农民运动,限制工农武装,才导致了革命的失败。

郑超麟老先生在回忆中,用详实的证据,证明了所谓陈独秀的右倾机会主义错误,只不过是国产国际的栽赃而已,这些相关的具体言行,都是执行共产国际的指令而已。而陈独秀本人,反而对国产国际的中国政策有相当的保留,并多次书面向共产国际提出过不同意见。在老先生看来,大革命的失败,只是证明了共产国际中国政策的失败。

既然国际的路线错了,那么正确的方向在哪里?直到有一天,他看到尹宽带来的一篇托洛茨基关于中国问题的文章,“仿佛有什么电光闪过我的头脑”,就是说,托洛茨基的思想在他这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和启发。经过一段时间的讨论和思考,他和一批同志,包括陈独秀,基本接受了托洛茨基主义。

郑超麟老先生直接回忆说,“与过去共同尊奉的图式相反,托洛茨基认为中国革命是属于无产阶级社会主义革命性质。中国革命无需要先完成资产阶级性的民主革命再来开始无产阶级性的社会主义革命,如过去和现在斯大林主义者所说的。中国革命中的资产阶级民主任务,即所谓‘国民革命’,须待实现无产阶级专政之后方能完成;而为了建立和保持无产阶级专政,革命又必须超出资产阶级民主任务以外,去实现若干纯属于无产阶级社会主义任务。”

这是总体的见解。那么在革命的过程中,托洛茨基又有什么具体的意见呢?“托洛茨基始终反对中国共产党加入国民党。一九二三年第三国际讨论这个问题时,他个人坚决反对;一九二五年他又正式建议中国共产党立即退出国民党,但被人拒绝了。他明白看出国民党是代表中国资产阶级的党,中国革命要能成功,无产阶级不仅不应拥护资产阶级,而且应当坚决反对资产阶级。‘四一二’以前,托洛茨基就指出国民党领袖要背叛革命,不久蒋介石果然屠杀上海工人了。‘四一二’以后,他又指出所谓国民党左派也是靠不住的,他们也是要屠杀工农的。他要求立即进行苏维埃组织,先深入革命,然后扩大之。人家不采纳他的意见,不久武汉果真反动了。广州暴动失败以后,他认为革命已经终结,而提出‘两革命间’时期的策略问题,以准备第三次革命。可是此时,人家才采取他以前的主张,进行暴动和组织苏维埃。人家把退潮误认做进潮,在退潮中应用进潮的策略。”

郑超麟老先生在回忆录所收的《瞿秋白于托洛茨基不断革命论》中,进一步梳理了不断革命论的内容(针对俄国这种资本主义发展落后的国家,或中国这类殖民地半殖民地国家):

“为了方便理解起见,我们把托洛茨基这段话的要点摘出来分列几条如下:

(一)只有无产阶级专政(不是工农民主专政)能够解决俄国的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任务;

(二)无产阶级专政于侵犯封建所有制的同时,要侵犯资产阶级所有制;

(三)只有世界革命能够解决我国工农之间的矛盾。

符合于这几条的,才是托洛茨基的不断革命论。”

在大革命失败的背景下,郑超麟老先生这样学者型的革命家,接受托洛茨基的不断革命论,显然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当时托洛茨基在苏共的党内斗争中已经落败,斯大林大权在握,权谋型的革命家,自然应该知道靠拢哪一方。

三 托洛茨基主义和第四国际

在苏共的内部斗争中,关于中国革命的争论是三大议题之一,但是毕竟不是唯一的议题。托洛茨基主义正是在苏共的党内斗争中,逐步形成并完善的。

托洛茨基的思想,与斯大林主义最大的区别,就是反对“一国建成社会主义”,提倡国际“不断革命”。如前所述,“不断革命论”,就是在那些仍未完成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国家,视俄国革命为世界革命的一部分。而斯大林控制的苏共,于1924年接纳“一国建成社会主义”理论,以合理化对帝国主义妥协的做法。

20世纪30,40年代,托洛茨基发展出一套理论,形容苏联作为一个工人国家,已经沦为“官僚化的堕落工人国家”。在堕落工人国家内,资本主义并未复辟,国有化工业与计划经济尚存,但国家被少数官僚阶层控制,而与工人阶级的利益相冲突。托洛茨基在捍卫苏联免受帝国主义和国内反革命力量攻击的同时,也号召在苏联进行政治革命,以恢复社会主义民主。他认为,如果工人阶级不从斯大林主义官僚中夺权,当群众士气低落时,官僚阶层为了自肥,就更倾向让资本主义复辟。

在马克思主义谱系里,托洛茨基主义属于左翼。在本质上,它长期坚持独立的工人运动与阶级斗争理念,坚持工人阶级民主与无产阶级专政这两个实现社会主义的理论。相比其他马克思主义思想流派,它有以下三个独特成分:

齐丹霞 | 中国最后的托派——读《郑超麟回忆录》

(一)不断革命,主张半殖民地半封建国家必须投入社会主义革命,反对主张首先进行资本主义革命的“阶段论”。

(二)政治革命,主张通过政治革命,恢复世界上第一个无产阶级国家–苏联的工人民主。

(三)过渡纲领,在工人斗争中倡议“过渡诉求”,获得广泛支持的可能,以在哪怕是非革命的时期对抗资本主义。过渡纲领是作为革命的“最高纲领”,与资本主义下较小改革的“最低纲领”之间的桥梁,而“最高纲领”和“最低纲领”之间的划分已经过时。

上世纪20年代,以托洛茨基为首的左翼反对派,在苏共党内的影响非常大。随着党内斗争的失败,托洛茨基于1928年1月被流放到阿拉木图,其支持者也都进了监狱。一年以后,1929年1月,苏联政府又将他驱逐出境。

1938年,托洛茨基及其追随者成立第四国际。他们认为,只有建立在列宁先锋党理论基础上的第四国际,才能领导世界革命。而成立第四国际的目的,是捍卫作为工人阶级国家的苏联,通过工人阶级控制的国有化生产方式,独立于资本主义势力的干扰;同时也力图推翻控制苏联的斯大林主义官僚政府。第四国际成立时,托洛茨基主义是越南,斯里兰卡,玻利维亚等地的主要政治流派;而它影响最大的地方,则是处于资本主义中心地带的美国和法国,比利时。

二战期间,第四国际遭受严重损失,面临瓦解。托洛茨基于1940年被斯大林派遣的特务暗杀身亡。苏联控制下的各国共产党政府,一向视托洛茨基及其追随者为最可怕的敌人。因此,托派运动同时面临着来自资本主义和斯大林主义两个方向的威胁。

二战后,在斯大林主义一系的共产党(或者名义上换个名称)执政的国家,比如苏联,东欧,中国,越南,古巴等国,第四国际党员都受到残酷迫害。反而在资本主义世界的欧美和拉丁美洲,托派思想和活动渐渐复苏。1953年,第四国际遭遇大分裂,尔后又不断陷入各种小的分裂。尽管有1960年代初的“重新统一”,但是到了1970年代,仍然分裂为七,八个各自为政的第四国际,并互相指责对方为修正主义。

可以说,在苏东剧变前,国际托派一直是一个规模不大但是十分活跃的派别,人数虽少,但是思想力量很大,仅仅在局部地区拥有明显优势。苏东剧变后,随着斯大林模式的彻底失败,国际托派反而有了进一步的发展。

四 托洛茨基主义是正确的吗

郑超麟老先生在回忆录中,有这么一种表述:苏联解体,证明了他坚持数十年的托洛茨基主义是正确的。这一论断能够成立吗?换句话说,如果在1920年代苏共的党内斗争中,托洛茨基一派取胜,用托洛茨基主义来指导苏共,苏联解体是否能够避免?

要回答这个问题,需要先考察苏联解体的原因。这方面的研究已经很多了,被普遍接受的,是俄共中央第一书记就加诺夫的观点。他把苏联解体的原因,归结为“三垄断”:垄断权力的政治法律制度,垄断经济利益的封建特权制度,垄断真理的意识形态管理制度。三垄断让社会窒息,让经济破产,最后导致苏共被全社会所抛弃。

在苏共垮台前不久﹐即1989年前后﹐苏联社会科学院曾做过一个“苏联共产党究竟代表谁”的调查﹐结果是﹕认为苏共代表劳动人民的只有7%﹐代表工人的只有4%﹐而认为苏共代表官僚﹑干部﹑机关工作人员的竟达85%。这项调查说明苏共已严重脱离了群众﹐尽失人心﹐遭到了普遍的唾弃。应该说﹐这确实是苏共垮台的主要原因。

那么问题来了,如果苏共是一个托洛茨基主义的党,能否打破三垄断?

托洛茨基主义和斯大林主义在党内斗争中固然是死敌,但是它们之间的差别,并不像在斗争中体现出来的那么大。否则,彼此也不会认为对方是自己的同质竞争者。在如何建设苏联社会主义的问题上,它们的相同点,远远多于不同点:它们都坚持: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计划经济,国有制。差别在于,托洛茨基主义认为,苏联已经蜕变为官僚阶层控制的国家,必须进行政治革命,以恢复社会主义民主,保障工人阶级利益。

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托洛茨基主义依然会坚持垄断真理,也就是坚持以阶级斗争为核心的意识形态;依然会坚持垄断经济利益,也就是坚持计划经济和国有制;依然会坚持垄断权力,也就是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但是在权力的具体实现方式上,会承诺扩大工人阶级民主,打破官僚阶层的控制。看起来,三垄断被撕开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不过,这个口子真的存在吗?或者说,扩大工人阶级民主,在苏联国家政权的实际运行中具备可操作性吗?

齐丹霞:中国最后的托派——读《郑超麟回忆录》

从理论上看,极权政治,一定程度上可以和市场经济兼容(比如纳粹德国,新经济政策时期的苏联),也可以和计划经济共存(比如朝鲜,斯大林主义的苏联,东欧);民主政治,可以和市场经济共存(比如美国,日本,英国等);但是民主政治,却无法和计划经济共存。因为计划经济,要求的是高度的集权,对全国的资源和人力进行集中调配,它和民主政治是不相容的。因此,托洛茨基虽然看到了斯大林主义的症结,并且试图对症下药,但是在坚持计划经济和国有制的前提下,该病其实没治。

事实上也是如此。斯大林主义的这一症结,不仅托洛茨基看到了,后来的一些社会主义国家领导人也看到了,并相继作了不同程度的努力来改进。结果我们也看到了,没有一个国家有实质性的变化。在中国,我们可以看到有关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探索,或者简政放权的尝试;在南斯拉夫,我们也可以看到社会所有制的实践。所有这些,都只是在边角余料上做文章,离托洛茨基的构想存在根本性的差距。

可以进一步设想,如果托洛茨基在苏联掌权,民主政治也一样行不通,最后还是必须在政治上专制,除非他放弃计划经济和国有制。但是那样又不是标准意义上的托洛茨基主义了。只要坚持计划经济和国有制,政治上的极权就是自然的结果,这样,托洛茨基最后执行的将是一条没有斯大林的斯大林主义路线,两个主义将会合流。唯一的差别可能在于,在托洛茨基的统治下,苏联社会可能会少一点血腥。

所以,我的结论是,即便苏共以托洛茨基主义为指南,依然打不破三垄断,苏共的命运不会改变,苏联一样解体。苏联解体并不能证明托洛茨基主义是正确的,它只证明了马克思主义关于未来社会的构想是不正确的。作为马克思主义的分支,无论斯大林主义抑或托洛茨基主义,又怎么可能正确呢?

既然托洛茨基主义不可能避免苏联解体,那么,它针对资本主义国家无产阶级革命的“过渡纲领”又能有多大的现实意义呢?实践证明,其思想意义远远大于现实意义。托洛茨基预想中的世界革命,在他去世以后大半个世纪也始终没有发生。事实上,当今世界的国际托派已经丧失了托洛茨基起初的无产阶级立场,而走向了与改良主义调和的方向。

综合考察托洛茨基主义的理论和实践,可以发现,它似乎处于一种不稳定的状态:往前走一步,将是斯大林主义;往后退一步,将是改良主义;如果不前不后,维持它既有的姿态,则其组织将会不断分裂,正如中国的托派运动和后来的第四国际一样。这种不断分裂,恰是革命和民主不可调和的结果。

托洛茨基主义是俄国革命的遗产。它对资本主义和斯大林主义罪恶的揭露和批判,充满了人性和智慧的光辉。然而其理论本身的内在缺陷,使得它对未来世界的探索存在明显的缺陷。第四国际的式微最形象地说明了这一点。但是所有这一切,并不妨碍我对托洛茨基和他在中国的传道者郑超麟老先生充满深深的敬意。

来源:共识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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