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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川何以济,舟楫伫先生:读《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有感

五十年代广东知名的历史学家杜国庠曾与选修过陈寅恪“唐代乐府”一课的岭南大学胡守为开玩笑:你恐怕算是一个最高价的学生了。因为领最高薪水的教授只是指导个把学生,在陈寅恪的教学生涯中,选修陈寅恪所开课程的学生很少,有两个学期甚至只有一个学生在听他的课。

用薪水衡量教授的价值,显得我“三观”不正,但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能够领到月薪200元以上的知识分子,凤毛麟角。

1956年,政府实行特定津贴制度,拟提升高级知识分子待遇到月薪500元。

让我们看一下入围的800位高级人才名单,从而一窥当时教授提薪之前的状况:

俞平伯,185元;

顾颉刚,218元;

翦伯赞,217元;

向达,202元;

季羡林,184元;

王力,184元;

陈寅恪253元。

郭沫若因为领衔中科院院长的行政职务,月薪为500元。(P153)

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是陈寅恪晚年学术成就光耀千古的二十年,亦是中国知识分子精神洗礼的廿岁遭际。陈寅恪对古代“士”的出与处尤其注目,而《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正是陈寅恪,这位典型中国知识分子个性鲜明的写照,通过此书,我们不仅可以明了一代史学大师人生品格,更可认识那段讳莫如深,在高中课本中只占不到一页的历史。

有兴趣的读者可以藉此书了解到历史的一个剖面。

印象最深的是这样一段话“1966年秋冬之际,大字报已快把陈寅恪淹没。当年的目击者是这样形容当时情形的:大字报之多,已经覆盖了整幢东南区一号的楼房,红色的砖墙已被掩盖得看不见。又因为大字报是白纸黑字。整幢楼显得阴森可怖,活像一口纸棺材。楼房四周的树木也挂上了长幅标语,每有风吹,犹如片片白幡在招魂。有一段时期,大字报甚至贴到了屋里,贴到了陈寅恪的床头前。”(P452)

陈之超然,在于他是顶尖的,固然异于芸芸大众或普通知识分子,但其对困厄之感必倍于常人。中年目盲,暮年膑足,肉体之伤痛加之重重叠叠的运动冲击、精神压力,而陈之卓绝正在这诸许困厄苦难中崛起,而坚持完成晚年煌煌大作《柳如是别传》。

李洱说:台湾的朋友认为自己是在岛屿写作,其实从文化传统上讲,台湾不是岛屿,大陆在相当长的时间内反而是岛屿。1949年以后,台湾与中国的传统文化没有断裂,与西方文化没有割裂,而大陆反而同时与传统文化和西方文化割裂,只有与传统发生关联,与西方文化进行互动,文化和文学才可能焕发生机。诚哉斯言。

国人最易陷入无理性的疯狂,十年“浩劫”如是,今日亦须警醒。

国人易陷,其根源总在割裂传统,从而缺乏反思,,从而推卸责任,把一切的恶果推给历史、时代、他人,将自己撇清。

没有时间的理由何其充分,逃避历史追问的目光又何其艰难。巨川何以济,舟楫伫先生:读《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有感

今日中国从八十年代反思、回忆、直面历史到逃避、搁置直至当下戏弄、轻蔑、唾弃历史,由来已久,历史已逃至被遗忘的巅峰。

有人会问:历史书大卖、后宫戏热映,历史何其得宠?可惜今日历史追捧者,并不认得真历史,撕开华丽的伪装,我们所见不过是真理之碎屑。

历史被戏仿的时代,怀念一位不世出的史家,该是多么愚蠢天真。

《王观堂先生纪念碑铭及挽词并序》中说“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真理因得以发扬。思想而不自由,毋宁死耳。”反观今日之读书治学,正以求心志于俗谛之桎梏,脱真理之发扬,思想而自由,毋宁死耳。可发一笑也。

陈寅恪笔下的“士”,正是针对包括他在内的所有知识分子。

《艳诗及悼亡诗》中,他认为每当社会风气递嬗变革之际,士之沉浮即大受影响。其巧者奸者诈者往往能投机取巧,致身通显。其拙者贤者,则往往固守气节,沉沦不遇。

陈在1949年后倾尽心力于学术,写就专著《元白诗笺证稿》《论<再生缘>》《柳如是别传》,十五年完成百万字著作,几乎占尽其毕生著作一半。可知其所言不空,言诺行践。而投机者身后,其学术贡献便止步于1949年之前,毕生醉心名利,所谓“致身通显”,终落得“繁华眼前”“寂寞身后”。

十几年前读此书时尚在大学,彼时之兴奋何可待言。从小至大,从未有一位中国知识分子令人感到由衷钦佩和自豪,生活方式本受西风东渐影响,古代伟人又和我们隔着玻璃窗。而《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令人第一次近距离发现,甚至被带入一代大师的内心圣殿。其中的惊喜和感动,难以言表。

今后对古典文学发生兴趣,可算为领路人。巧的是,在高二读过《再生缘》弹词,那是1996年,当时的认识和陈先生最初的认识并无二致,直到读过《论<再生缘>》,发前人所未发,才明知识、见识、博识之力量,遂知史学之新人耳目。《陈寅恪集》我收藏有一套,细细研读,时有发现。

陈寅恪先生正如一座黄金宝藏,待后来者发掘开采。

修订版费去作者大量精力搜寻线索,走访、查档,可是新人物、新材料的出现时时刻刻拉扯读者的注意,反觉陈的形象,不如旧版鲜明生动,这是遗憾。然而瑕不掩瑜,又有人以为煽情过多,有失客观。以陈先生天才超逸,勤学功力,国宝级的学问家,此类煽情之作只恨太少耳。因为识得其价值者,非有卓见超识眼光不可也。

陈寅恪之发明在“四不讲”:前人讲过的,我不讲;近人讲过的,我不讲;外国人讲过的,我不讲;我自己过去讲过的,也不讲。现在只讲未曾有人讲过的。

个性使然,令人绝倒,悠然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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