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 11 十二月 2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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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乱时期的爱情》——被它压死了都没有听到声响

继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加西亚·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正式授权中文版推出一年后,他的另一部与《百年孤独》齐名的长篇小说《霍乱时期的爱情》中文版也在本月火热上市。该书也是首次正式授权、全本翻译。马尔克斯曾如此概括该书:“一对男女疯狂陷入热恋,却因为仅有二十岁太年轻而不能结婚,等他们经历了人生的风雨沧桑,却因为八十岁太老而不能结婚。”

《霍乱时期的爱情》是我读马尔克斯的第二本小说,也可能是我们这一代读者共同读到的第二本。《百年孤独》我们不用谈了,因为这本书已经在中国卖了160多万册了,而且还在卖。我记得当年读《霍乱时期的爱情》和读《百年孤独》感受非常不同,叙述太从容不迫了。如果在世作家里评选最喜欢谁的话,我相信50%以上的世界各地的作家都会毫不犹豫地说是马尔克斯。

我当年读这本书的时候还比较年轻,不到30岁。我就谈一点我当时的感受,就是什么样的作家是一个伟大的作家。

第一章写医生和他的妻子老了以后的关系,为一块肥皂争吵,而且老了容易遗忘,写得非常非常精彩。《霍乱时期的爱情》不像《百年孤独》那么震撼人心,但是它是深入人心,都是进入到人心的,不过方式不一样。第一章读完以后已经知道主人公弗洛伦蒂洛·阿里萨、费尔明娜·达萨年轻时候的爱情是失败的,否则她不会嫁给这位医生。然后我开始看第二章,马尔克斯把他们年轻时候的爱情写得那么纯洁,又是那么激动人心,那时候我也开始写小说,我特别好奇是什么原因让他们分开的?结果我读到,阿里萨被迫离开以后又重新回来,去见他心爱的姑娘,那个姑娘达萨第一次为家里采购吃的、用的,他就跟着她,这一段写了好几页。一个分别那么久、每时每刻都在想念的姑娘就在他的前面,他在后面跟着,那种心态变化,作家写得非常细致。姑娘一直走到“代笔人的门廊”,那地方从年轻人的角度来看是相对龌龊一点的。姑娘完全不知道她的恋人跟随她,她还在想象着买一块跟他一起生活用的桌布。结果听到一个声音,姑娘吃惊地回过头来看到恋人冰冷的眼神。就这么简单,他们的爱情就结束了。我觉得作家太了不起了。

《霍乱时期的爱情》——被它压死了都没有听到声响

前面写到他们的爱情是那么纯洁、那么热烈,你感觉到任何力量不可能将他们分开的时候,微不足道的一件事情就让他们分开了,这也可能是马尔克斯所说的因为他们还太年轻。这也是非常了不起的一笔。我以前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关于《第七交响曲》,它被称为侵略者的脚步,它从轻到小,到最后非常的沉重、辉煌,非常的巨大,你感觉到整个声音会把你毁了的声音,那个时候我就又考虑它怎么结束。伟大的作家是这样的,他能够把一个情节、一个故事推到高潮,这很难,但是最伟大的作家又是很好地结束这个高潮。《第七交响曲》就是马尔克斯这章的效果。他最后结尾的时候是一个抒情短文。当你用一个轻建立在重的上面的时候,这个轻比那个重还要重。所以这就是一个伟大作家教给我们的一个写作方法。不是要找一个特别大的事件让他们分开,就是轻轻几页,女的发现我怎么那么爱的男人用这么冷酷的表情,她认为爱情是一个虚幻的东西。这种如此强烈的爱情能够毁灭的只有他们自己,而不是外部的力量,马尔克斯认识的很清楚,而他写得又是那么好。

对于所有作家来说最难写的就是爱情,当然你可以写一个爱情故事,很受欢迎的爱情故事,但问题是它不一定是好的爱情故事。我记得未满30岁时读了这本书后还读了马尔克斯的访谈,他说写这本书的时候想把这两个人的爱情和拉美的动荡放在一起,后来他发现一本书只能解决一个问题,不能胃口太大,历史是历史,爱情是爱情。但是当我读完以后发现,拉美的动荡、拉美的风土人情仍然在里面,拔出萝卜自然带出泥。《霍乱时期的爱情》又不是那种很畅销的《爱情故事》,但是又确实是激动人心的爱情故事,可能也只有他这样的作家才能写出这样的爱情。对这样的作家我们除了崇敬以外没有别的可说的。

《百年孤独》看起来可能是君临天下的味道,而这一本书《霍乱时期的爱情》更多是生活的酸甜苦辣。《百年孤独》是天才之作,而《霍乱时期的爱情》是生活之作,但都是一样的了不起。

《霍乱时期的爱情》叙述功力比《百年孤独》还要难,因为《百年孤独》写的都是非常吸引人眼球的事情,而《霍乱时期的爱情》都是细微之处出来的,能够和它相提并论的,我读到的只有《洛丽塔》,《洛丽塔》也是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像推土机一样过来,最后发现你被它压死了都没有听到声响。

(本文根据余华在《霍乱时期的爱情》首发式上的发言整理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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